从柳岩的胸到社会的尺,当我们谈论女性身体时,我们在审判什么?

lnradio.com 4 0

“柳岩是不是整过胸?”

“她的身材也太夸张了吧,肯定动过刀子。”

“一个主持人/演员,整天靠身材博眼球,真没意思。”

如果你是90后或更早的网民,这些围绕柳岩身体的议论,你一定不陌生,在搜索引擎输入“柳岩”两个字,紧随其后的联想词条里,“身材”和“胸”是经久不衰的话题,仿佛这位从主持人起步,凭努力在演艺圈闯出一片天的女性,其最大的公共标识,不是她的专业、她的角色或她的奋斗,而是附着于她身体之上的、那对符合某种男性凝视标准的胸部。

这不仅仅是一个娱乐八卦,当我们把目光从镁光灯下移开,会发现这背后,是一把悬在无数女性头顶的、无形的“社会之尺”,这把尺子,冰冷地丈量着女性的身体:胸围是否够“傲人”或“自然”,腰身是否够“纤细”,腿是否够“修长”,年龄是否留有“少女感”……它制定标准,它执行评判,它喋喋不休地告诉我们,什么是“美”,什么是“对”,什么是“值得被爱的”。

公众人物的身体,为何成了公共谈资?

柳岩的困境极具代表性,她的职业之路,从一开始就与对她身体的过度关注和消费纠缠不清,媒体热衷于用“性感”、“火辣”、“丰乳肥臀”作为前缀来定义她,综艺节目和影视作品的宣传也时常以此为噱头,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循环:市场(或者说,某种以男性为主导的审美市场)需要她的“性感”作为卖点,而当她以此获得关注后,舆论又反过来指责她“只会靠身材”、“不高级”、“物化自己”。

这种逻辑的荒谬之处在于,它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社会性的窥视与消费的责任,转嫁到了被观看的个体身上,仿佛不是那些贪婪的目光和镜头在“物化”她,而是她的身体本身构成了“诱惑”和“原罪”,柳岩曾在采访中多次流露出无奈与清醒,她说过:“我穿得性感,不代表我行为放荡。” 她也试图用演技和主持功力去打破标签,但那条关于她身体的“尺子”,刻度是如此之深,评判之声总是如影随形。

这把“尺子”的威力,远不止于娱乐圈,它渗透在日常生活每个角落,从青春期开始,女孩们就可能因发育“过早”或“过晚”而遭遇同辈的窃窃私语或霸凌;职场中,女性的着装、妆容、体态可能成为评价其专业能力之外的潜在线索;成为母亲后,“少女感”的丧失又可能成为新的焦虑源,热依扎因穿着吊带被指“不得体”,赵丽颖产后复出状态被显微镜式检视,任何一位稍有知名度女性外形上的变化,都可能引发一场关于“整容”、“衰老”、“身材管理失败”的全民审判,这些审判,本质上都是那把“社会之尺”在自动执行测量程序,它不容分说,且自带一套看似“天然正确”的严苛标准。

尺子从何而来?谁在制定刻度?

这把尺子的铸造,绝非一日之功,它的原材料,混杂着漫长的父权制历史中对女性身体的规训、消费主义与媒体合谋塑造的单一审美范式(白幼瘦、前凸后翘等)、以及将女性价值与外貌紧密绑定的社会观念。

在商业逻辑驱动下,美貌与身体焦虑被制造并放大,转化为巨大的产业利润,医美广告告诉你“完美胸型”的定义,健身博主展示着“漫画腰”、“蜜桃臀”的模板,社交媒体上充斥着经过精心修饰的“完美身体”,这些影像构筑了一个虚幻的“应然”世界,反衬出现实中身体的种种“缺陷”,女性被迫卷入一场永无止境的、与自身身体为敌的战争:节食、健身、医美、穿着束身衣……努力将天然的身体,塞进那把统一尺度的模具里。

而更为隐蔽和可怕的,是许多女性内化了这把尺子,她们不仅用这把尺子度量自己,产生焦虑、自卑甚至自我厌恶,也用它不自觉地度量其他女性,成为无意识的社会规训共谋者。“她怎么胖了”、“她这衣服太暴露了”、“她是不是打针了”……这些来自同性的评价,有时甚至更为严苛,无形中加固了尺子的权威。

抛开尺子,我们能看见什么?

当我们谈论柳岩的胸,或是任何一位女性的身体时,或许我们首先应该问自己的是:我为什么要谈论它?我的谈论,是基于对一个人的全面认知,还是仅仅聚焦于她身体的某个局部?我的言论,是出于尊重与理解,还是审视与评判?

柳岩的价值,在于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立体的,她是勤恳敬业的主持人,是不断挑战自我的演员,是孝顺的女儿,是经历过事业低谷与亲人离世仍努力生活的女性,她的身体,是她灵魂的容器,是她体验世界的途径,是属于她且仅属于她的私人领地,这片领地的形态、装饰与变化,其主权和解释权应当完全归于她自己。

真正的进步,不在于用一套新的、看似更“政治正确”的尺子去替换旧的(比如从崇尚丰乳肥臀到崇尚纯瘦),而在于彻底抛弃那把尺子,意味着我们学会尊重身体的多样性与自主性,高矮胖瘦,白皙黝黑,挺拔娇小,年轻成熟,健康或有疾……每一具身体都有其独特的美与故事,意味着我们不再将女性的价值捆绑于外貌,而是看到她的大脑、她的心灵、她的才华、她的勇气、她的贡献,意味着我们支持每个女性对自己身体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有权决定如何打扮它,是否改变它,以及如何展示它,而不必为此承受污名与压力。

从柳岩的“胸”出发,我们抵达的,应是一个更为广阔和深刻的议题:关于个体的尊严,关于凝视的暴力,关于审美自由,关于我们如何共同构建一个不再以统一尺规粗暴丈量每一个独特身体,而是能欣赏参差多态之美的社会。

那一天,当我们再提到柳岩,或任何一位女性时,话题的中心,将不再是身体某个部位的尺寸,而是思想的光泽、人格的力量与生命的厚度,那才是真正挣脱了枷锁的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