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时代里,那个让我们羞愧又骄傲的脏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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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是精心修饰的九宫格照片——父亲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站在修了一半的摩托车旁,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却对着镜头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朋友圈零星几个赞,淹没在无数光鲜亮丽的旅行、美食、自拍照中,我犹豫片刻,最终没有点击发送,在这个追求“精致感”的时代,我的父亲,似乎有些“拿不出手”。

他是那种会把白衬衫穿成灰色地图的男人,不是懒惰,而是他的“战场”从来不在光可鉴人的写字楼,童年记忆里,他下班回家时,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机械油污,身上散发着机油、汗水与阳光混合的复杂气味,那味道不香,甚至有些刺鼻,却是我童年安全感最坚实的注脚,他可以用那双粗糙的手,修好任何坏掉的玩具、吱呀作响的木门、漏水的龙头,却总学不会把衬衫熨得平整,或记住领带的几种系法。

我曾为此感到难堪,家长会上,别人的爸爸西装革履,谈吐文雅;我的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一开口是朴实的方言,青春期时,我甚至害怕同学知道他是一名普通的机械工人,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干净”、“体面”,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他身上那种属于劳动、属于尘土、属于汗水的不够优雅的印记,我疯狂迷恋一切光洁如新的事物,试图与他,与他的世界划清界限。

直到多年后,我读到作家刘亮程的句子:“父亲说,你踩着的这块土,被多少个庄稼人的脚踩实过,你喝的这口井水,养活了村子里几十辈人。” 那一刻,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愧疚击中,我嫌弃的,或许正是土地本身;我渴望剥离的,或许是我生命最深的根。

我的“脏爸爸”,他的“脏”是具体的:是弯腰检查机器时蹭在肩背的灰尘,是搬运货物时浸透衣衫的汗渍,是风雨兼程中扑满脸庞的征尘,这“脏”,并非疏于管理的邋遢,而是一种深刻的“在场证明”,他的身体,就是他与生活短兵相接的记事本,每一道污痕,都是一个为家庭抵挡风雨的故事,一次用体力兑换未来的谈判,这与我后来在都市里见到的、那种为了避免弄脏双手而将一切劳动“外包”的“洁净”,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后者的手或许白皙光滑,却也可能在生活的实质面前,显得无力而悬浮。

我们的文化叙事,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去污名化”缺失,荧幕上的父亲形象,越来越多是运筹帷幄的商界精英、温文儒雅的知识分子,或是幽默豁达的潮酷老爸,他们完美地出现在学校、咖啡馆和度假海滩,而那个在车间里一身油污、在田埂上两脚泥泞、在建筑架上满脸灰土的沉默劳动者父亲,他们的形象、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疲惫与骄傲,却在我们共同的故事里,大面积地缺席了,他们的“脏”,成了一种需要被隐藏、被解释、甚至被同情的缺陷,而非一枚光荣的勋章。

这让我想起电影《美丽人生》中的圭多,即使在纳粹集中营的极端污秽与残酷中,他也用游戏和谎言为儿子构筑了一个干净的世界,父亲的“干净”与否,从来不在衣衫,而在心灵,我的爸爸,他也许从未说过爱,但他的爱,全都浇筑在那些让双手变脏、让脊梁弯曲的具体行动里,他脏污的手,托举起的,恰恰是我得以追求“洁净”生活的全部可能。

当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在为孩子的奶粉、房贷、未来精打细算时,我才真正懂得,维持一份“体面”需要何等的代价,而那份代价,常常是以另一份“不体面”的辛勤付出为基座的,我开始珍惜起记忆中父亲那混合着机油与阳光的气息,那是责任最原始、最真实的味道。

或许,我们欠所有“脏爸爸”一场郑重的正名,他们的“脏”,是大地般的颜色,是承担的重量,是生活最结实的纹理,在这个滤镜可以抹平一切粗糙的时代,恰恰是这些“不完美”的、带着汗渍和风霜的印记,在诉说着生存最本真的力量与尊严。

下一次回家,我要用力拥抱我那头发花白、双手依旧粗糙的父亲,我会把那张他穿着脏工服却笑容灿烂的照片,认真地发到朋友圈,配上最朴素的文字:“看,这是我爸爸,他是我的英雄。”

他的“脏”,是我见过最干净、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