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也去看电影,一场来自民间的观影野性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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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里,一位老家堂哥的动态赫然在目:一张模糊的电影票根,配文“俺也去看电影”,没有九宫格精修剧照,没有长篇影评,甚至没提片名,这朴素的六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层层涟漪,它让我忽然意识到,在仪式感拉满、解读过载的当代观影文化中,我们可能遗失了一种最本真、最野性的东西——那就是“看电影”本身,那种近乎生理性的冲动与毫无负担的快乐。

我的思绪飘回了九十年代的乡村夜晚,当白色幕布在晒谷场支起,发电机“突突”作响,整个村庄便苏醒了,孩子们端着饭碗早早占座,老人们摇着蒲扇唠叨,青壮年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趿拉着拖鞋聚拢而来,放映的或许是《少林寺》,或许是《妈妈再爱我一次》,没有人在乎导演意图、镜头语言或哲学隐喻,笑声是炸开的,眼泪是滚烫的,看到好人蒙冤,台下骂声一片;见到英雄复仇,全场鼓掌喝彩,电影结束,幕布收起,人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情节散入夜色,明天照旧下田,那种观影,是农耕文明的一次集体喘息,是精神味蕾对“故事”这道硬菜最直接的攫取与消化,堂哥那句“俺也去看电影”,其精神血脉或许正源于此——电影不是需要破译的文化密码,而是像一阵风、一场雨,来了,感受了,便是全部

不知从何时起,“看电影”这件朴素的事,被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华丽枷锁,它必须发生在特定的“黑匣子”(杜比全景声、IMAX巨幕是基本配置),伴随着爆米花与可乐的固定套餐,观影前,需要研读专业影评、导演访谈;观影中,要默默分析运镜、配色与叙事结构;观影后,则需在社交平台发布带有个人洞见的评价,完成一场小型的自我文化形象塑造,电影从一种大众娱乐,演变为一种需要特定“文化资本”才能准入和品鉴的仪式,我们谈论电影,有时仿佛不是为了分享感动,而是为了展示品位、划分圈层,或完成某种社交绩效。当凝视电影的目光里掺杂了太多对他人目光的预判,纯粹的愉悦便悄然退场,留下的是精致的疲惫

堂哥的“野性观影”,恰恰构成了一种无声的解构,它不追求“正确”的打开方式,不依附于任何理论框架,甚至不要求完整的理解,它可能只是劳作间隙的一次心血来潮,是路过影院时被海报吸引的一次“闯入”,是“听说挺热闹”就去凑的一份子,这种状态,意外地接近电影发明之初带给人的原始震撼——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进站》当年吓坏了观众,不是因为人们读懂了它的“电影语言”,而是因为那种扑面而来的、近乎魔法般的“真实”再现。原始的冲动,往往比后期的诠释更接近艺术的本质内核

这并非要否定深度解读与专业批评的价值,它们极大地丰富了电影的维度,问题在于,当“专业”成为一种霸权,当“看不懂”便羞于启齿,当每一次观影都变成一场潜在的考试,我们就剥夺了电影作为一种大众艺术最珍贵的民主性,电影院里,理应容得下为视觉奇观惊呼的观众,也容得下为剧情漏洞辩论的朋友,更容得下像堂哥那样,仅仅因为“想看了”就走进去,再带着简单的满足感走出来的人。文化的活力,正在于殿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的良性互动,在于专业深度与大众热度之间的广阔地带

从另一个角度看,“俺也去看电影”也是一种鲜活的文化参与,它不生产文本,却以身体在场和即时消费,构成了电影经济最基础的支撑,它代表着一种未被过度规训的审美自信:我不必说出个子丑寅卯,我的选择与时间付出本身,就是评价,在算法拼命揣测我们喜好、片方绞尽脑汁制造话题的今天,这种略显“笨拙”的、基于直觉和口耳相传的选择,反而流露出一种笃定的生命力。

或许,我们需要时不时地让自己“野”一回,暂时关掉脑内的评论音轨,放下身份焦虑,就像童年时那样,仅仅因为一个吸引人的名字、一张炫酷的海报,或者仅仅因为“今天想看电影了”,就买票走进黑暗的影厅,允许自己只为一段旋律心动,为一个镜头震撼,甚至为一句台词莫名流泪,而不去追问“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观影的快感,有时就在于那片刻的“灵魂出窍”,在于让自己被纯粹的故事河流席卷而去

堂哥的票根早已被新动态淹没,但那句“俺也去看电影”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它像一句亲切的多音,提醒着在文化消费日益精细复杂的今天,我们或许遗忘了某种初心:电影首先是光影的魔术,是故事的狂欢,是让每一个平凡的“俺”,都能在两个小时里,堂而皇之地做梦、流泪、欢笑的权利,下一次,当我在片单前犹豫不决时,或许也该学着那份质朴的勇气,对自己说一句:“管他呢,俺也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