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阳光,似乎比往年更常透过手机屏幕的玻璃,折射进无数双低垂的眼眸里,那一年,一种全新的生活“箴言”在社交媒体上病毒式流淌:“天天爽,天天玩,天天拍。”它不像是一句口号,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默认设置,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生活指南,地铁车厢里、餐厅饭桌上、甚至午夜时分的床头,手指在5.8英寸的发光矩形上不知疲倦地滑动、点击、录制、上传,每一个精心设计的15秒,都在宣告着一种触手可及的、高浓度的快乐。
那是一个“表演即存在”的年代,生活的意义,仿佛被压缩、重构成九宫格的拼图与15秒的循环,早餐不再只为果腹,而是为了拍下牛油果吐司上那颗完美的水波蛋,在滤镜的加持下呈现“ins风”的清新;“说走就走”的旅行,其核心驱动力往往不是远方的风景本身,而是定位打卡、Vlog素材与朋友圈的九宫格预告;就连深夜加班的疲惫,也要以一杯咖啡和电脑屏幕为背景,配上“又是努力奋斗的一天”的文案,完成一场关于“积极人设”的展演。“爽”与“玩”的定义被彻底异化,它们不再纯粹是内在感受的释放,而必须依附于“拍”这一外化动作,并经由他人的点赞与评论来完成最终的“价值确认”,我们活在一场盛大的、实时的生活直播里,而自己,既是主演,又是最忠实的观众。
这场全民参与的盛大表演,背后是精准的算法与资本逻辑编织的无形之网,短视频平台凭借其“下滑即新世界”的无限刷新机制,将多巴胺的分泌路径缩短到毫秒级,每一次小小的“爽点”——搞笑的段子、惊艳的变装、新奇的挑战——都被精心计算与投喂,让人在“再刷一条”的诱惑中不知不觉滑走数小时,各类App争相推出的“美颜”、“滤镜”、“一键Vlog”功能,则将“拍”的门槛降至无限低,同时将“理想自我”的塑造权交到每个用户手中,我们拍的,与其说是真实生活,不如说是经过算法偏好校准、符合大众审美期待的“生活样本”,资本则在这场集体造梦运动中狂欢,流量即财富,注意力即货币。“天天拍”所沉淀的海量数据与用户时长,最终都汇成了财报上亮眼的数字,个体在瞬间快感的满足中,将自己最宝贵的注意力资源,无偿地、甚至欣然地献祭给了平台的流量池。
当“天天爽”的阈值被不断拉高,最初的愉悦感便开始褪色,显露出其狰狞的另一面——无尽的焦虑与深层的精神空洞,我们开始陷入“快乐比较学”的陷阱:为什么他的旅行照片更受欢迎?为什么她的妆容总能引领潮流?为什么他们的生活看起来永远光鲜亮丽、完美无瑕?屏幕上的“他者”生活,成为丈量自身幸福的扭曲标尺,当“玩”变成必须产出优质内容的“任务”,“爽”变成期待互动反馈的“压力”,休闲本身便失去了放松的意义,反而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绩效竞赛,更隐秘的代价在于“体验的剥离”,当双眼习惯于通过取景框观察世界,当第一反应是“这个值得拍下来”,我们与当下那个真实的瞬间之间,便隔了一层冰冷的介质,花香、清风、友人交谈时的眼神流转、独自沉思时内心的细微波动……这些无法被充分“拍摄”和“量化”的深度体验,正在被边缘化,我们记录了一切,却可能正在失去体验本身的能力。
2018年的集体喧嚣,在今天看来,像是一个时代的精神转折路标,它并非全然的谬误,毕竟它记录了普通人对生活乐趣最直接的追求与表达欲的空前释放,但它的确像一剂药效猛烈的精神“兴奋剂”,让我们在享受即时快感的同时,透支了专注力、真实性与内心的宁静。
时过境迁,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彻底否定那个“天天拍”的自己,而是从中抽离,进行一场冷峻的审视,真正的“爽”,或许不是来自屏幕里瀑布流般的刺激,而是读完一本好书后长久的充实,是掌握一项新技能时缓慢而扎实的成就感,是与挚友深入交谈后的心灵熨帖,真正的“玩”,是允许自己有时“无聊”,在无所事事中感受时间的自然流淌,是重拾那些不需向任何人证明的、微小而确切的爱好。
从2018年那片被滤镜柔焦过的喧嚣中走出来,我们或许能学会一种新的能力:偶尔关闭内心的“取景框”,让生活不必总是“成片”,在不必“天天拍”的留白里,真实世界的粗糙质感与生命本身的厚重韵律,或许才能重新被我们的心灵所触摸、所接纳,那场全民滤镜狂欢,终究是我们探索数字时代自我边界的一课,而毕业的标志,或许是意识到:最值得精心构图的,不是朋友圈的方寸之地,而是我们独一无二、无法重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