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濡湿的车站,我收到一份未增删带翻译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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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毫无道理,我缩在公交站台狭窄的檐下,看水帘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空气里有铁锈、湿泥土和远处飘来的、一丝寡淡的栀子花残香,这便是我此刻全部的世界——一个被雨水濡湿的车站,一个无处可逃的黄昏。

就在我数着地砖缝隙里冒出的青苔时,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雨水冲刷过的清晰:“你也,在等永远不会准点的车吗?”

我侧过头,是个年轻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素色的防水文件夹,干爽得与他的狼狈格格不入,他笑了笑,没等我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这里有样东西,或许比车来得有意思。”说着,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A4纸,递给我,首页手写着:《车站》,以及一行小字:未增删带翻译 免费

我愣住了,在这个数字洪流里,一切信息都被精心剪辑、算法推送、明码标价。“未增删”——意味着毛边与笨拙,可能还有失误;“带翻译”——是跨越语言的自愿跋涉;而“免费”,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像一句过时的、甚至可疑的童话。

“是一个短篇集,”他解释,眼里有雨丝映不出的光,“原作者住在西伯利亚铁路线上的某个小站,我偶然读到,像着了魔,没有出版社感兴趣,太‘小’了,我就自己译了,打印了几份,送给……像现在一样,在车站遇见的人。”

我翻开,纸张的触感生涩,油墨味很淡,故事的开头,就发生在这样一个濡湿的候车室,一个锅炉工,在日记里记录每天废弃在站台上的事物:半朵压扁的绒花,一张字迹漫漶的明信片,一只不会走针的旧怀表,还有人们匆忙间掉落的、瞬息万变的情绪,翻译的文笔称不上华美,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出磕绊,字句间留着俄语语法结构的生硬痕迹,但奇妙的是,正是这种“未增删”的笨拙,这种未经商业逻辑打磨的粗粝,让文字有了呼吸的孔隙,你能看到译者在某个长句前的犹豫,在某个文化隐喻脚注里的苦心,这不是产品,这是一场“带翻译”的、透明的劳作现场。

雨声成了阅读的背景音,我读到一个故事:一位远行的母亲,在站台将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一位陌生的、同样在候车的年轻女子,只为去百米外为哭闹的孩子买一瓶水,列车突然进站,人群奔涌,七分钟,母亲在巨大的焦虑与绝对的信任中经历了七百个轮回,她拿着水挤回原地,陌生女子站在原地,宛如礁石,孩子安睡,她们没有交换姓名,只是紧紧拥抱,然后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译者在此处加了一个注:“原文此处用了‘мгновение вечности’,直译为‘永恒的瞬间’,中文的‘刹那即永恒’似乎太禅意,少了那种在巨大恐慌中凝固的漫长感,故保留直译。”

我忽然明白了那份“免费”的重量,它并非“不值钱”,而是“无法定价”,它避开了所有流通的环节,从创造者的心灵,经过译者的渡船,直达另一个陌生人的手中,没有评分,没有点赞,没有流量分成,它的价值,只存在于这潮湿空气里的一次凝视,一次心跳的共振,它反抗的,是那个将一切经验都变成可消费、可优化、可增删内容的膨胀时代。

车终于来了,带着巨大的噪音和灯光,年轻人收回那叠纸,只是抽走了第一页,将那篇《车站》留给了我。“复印了很多,”他说,“这一份,是你的了。”

我捏着那几张微潮的纸上了车,窗外的车站飞速后退,融进一片水光,手里的故事却沉甸甸的,我拥有的不再只是一个异国故事,我还拥有了一段真实发生的、关于馈赠的叙事,拥有了一次对“未增删”诚意的见证,拥有了一份因笨拙反而无比精确的“翻译”情感。

在这个信息爆炸到令人窒息的世界,我们稀缺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份“濡湿的馈赠”——它带着劳作时手上的温度,翻译时额头的汗水,以及分享时不计回报的、微微的潮气,它不完美,因此真实;它免费,因此无价。

我小心地将那几页纸抚平,我知道,从此以后,每一个濡湿的车站,对我而言都将不再只是一个等待的场所,它将成为一座可能性的神殿,在那里,或许下一班抵达的,不是钢铁的列车,而是一份用人类最原始的诚意书写、翻译并传递的,微小而永恒的自由,那趟列车,将永远在我心中,准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