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傍晚,厨房里弥漫着我熟悉的、热烈的麻辣气息,我正将豆瓣酱与花椒投入滚油,准备抚慰自己一日的辛劳,门铃响了,门外站着我的新邻居,那位搬来不久、总是安静颔首的日本女孩由美,手里捧着一小盒精致的和菓子。“闻到很特别的香味,非常好奇,打扰了。”她浅浅鞠躬,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我灶台上那锅逐渐沸腾的红色海洋。
一碗最寻常的麻婆豆腐,成了我们之间那堵无形高墙上的第一道裂缝,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瞬间,白皙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眶里泛起被辛辣激出的泪光,却还是努力咽下,认真地说:“斯国一(好厉害)!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笑了,问她想象中的是什么样,她有些不好意思:“电视里看到的,都是‘青椒肉丝’和‘饺子’。”那一刻我恍然,我们对彼此的认知,有多少是源于这类扁平的符号?我眼中的日本,是否也长久地局限于樱花、寿司与富士山的明信片画面?
我们的“跨国邻居下午茶”就此不定期举行,我带她尝街头巷尾的锅贴与小笼包,她向我展示如何用鲣节和昆布调出清澈却深邃的出汁,但饮食的交换只是表层,真正的“撞击”发生在语言与思维的缝隙里。
一次,我遇到工作上的挫败,愤愤地抱怨了一通,用尽了“简直了”、“啥玩意儿”之类的语气词,由美静静听完,犹豫许久,轻声问:“森赛(老师/前辈)的真正诉求是希望对方道歉,还是希望改进方案呢?”我愣住,我的情绪宣泄在她那里,成了一道需要理性拆解的步骤分析题,另一次,她为小组课题的分工苦恼,觉得一位成员“不给力”,我脱口而出:“那你就直接跟他挑明啊!”她立刻呈现出一种近乎惶恐的惊讶:“欸?这样…不会让对方感到‘迷惑’(困扰)吗?或许是我沟通的‘配虑’(关照)不够。”“直接”与“婉转”,“结果导向”与“氛围优先”,我们各自的词典里,许多词语的重量与色彩截然不同。
这些碰撞起初令人疲惫,仿佛总在雾中摸索对方的轮廓,但不知从何时起,变化悄然发生,我不再轻易将她礼貌的沉默误解为冷淡,开始学着捕捉她话语间细微的、表示赞同或反对的停顿,她也渐渐能在我略显夸张的肢体语言和玩笑话后,回以一个放松的、了然的微笑,甚至开始尝试用“我的天”来表达惊讶,我们一起看中国电影时,我会暂停,解释“江湖义气”并非黑社会;看日剧时,她会剖析“读空气”背后复杂的人际羁绊,我们成了彼此的文化注释员。
我向她解释“随遇而安”里那份东方的豁达,她向我描摹“物哀”美学中瞬间永恒的禅意,我谈论“家族”观念带来的责任与温暖,也倾诉其无形的压力;她分享“不给他人添麻烦”是如何塑造了社会的井然秩序,也低语其下偶尔的孤独。我们像两位谨慎的考古学家,一层层拂去媒体报道、历史叙事与流行文化覆盖的尘土,试图触摸对方文明真实的温度与肌理。
那个周末,我们尝试一起做一顿“合作料理”,她严谨地测量寿司醋的比例,我则随性挥洒着中式炒锅的“锅气”,最终端上桌的,是有着麻婆豆腐风味浇头的茶碗蒸,和撒了细葱与山葵的改良版麻婆豆腐,卖相有些奇特,味道也堪称“混沌”,但我们吃得津津有味,这碗“和洋折衷”又“中日合璧”的料理,或许就是我们交往的最佳隐喻:并非谁同化谁,而是在保有各自底味的前提下,勇敢地尝试新的融合,创造一种独一无二的、仅存于我们之间的“理解之味”。
由美回国前夜,我们坐在阳台,喝着清酒,月色很好,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来之前我很忐忑,不知道会遇见怎样的中国和中国人,现在我觉得,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你打破了我很多‘预想’。”我与她碰杯:“我也是,你让我明白,‘日本’不是一个整体的概念,每一个具体的人,都比符号丰富得多。”
她离开后,我的生活回归原样,但那碗“合作料理”的滋味,却留在了记忆里,它提醒我,隔阂或许天生,但理解之路,始于具体的人与人间,一次放下预设的真诚接触,世界如此之大,差异如此之深,我们永远无法完全体会另一种人生的全部重量,通过一个个“由美”,通过一碗被重新诠释的麻婆豆腐,我们至少可以瞥见,高墙之外,那片不一样的、生动的天空,那片天空下,的人们,同样在认真生活,同样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而非被定义。
这,或许就是所有相遇的意义:不是为了消弭差异,而是为了让差异,在真诚的注视下,变得柔和,并最终成为丰富彼此视野的,一片珍贵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