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窗外蝉鸣如沸,我小心翼翼地从冰箱深处取出那台蒙尘的蓝色塑料机器,按下开关的瞬间——“哈哈!”熟悉的电子笑声骤然响起,惊醒了整个昏沉的夏天,这台名为“哈哈雪糕机”的老物件,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关于童年、关于等待、关于纯粹快乐的门。
对许多“80后”“90后”而言,家中第一台自制雪糕机,不啻于一个神奇的魔法盒,它的构造简单得近乎质朴:一个塑料机身,几个彩色模具,一根搅拌棒,魔法始于最平凡的原料——一包奶粉,几勺白糖,或许再奢侈地滴上两滴香精,母亲将调好的乳白色液体倒入模具,插入木棍,我们便开始了漫长而甜蜜的等待。
那等待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每隔一会儿,我就忍不住跑去打开冰箱门,用手指轻轻触碰模具表面,焦急地判断它是否足够坚硬,时间在期盼中被拉长,夏日也因此变得具体而丰盈,当模具终于能在温水盆中轻轻旋转脱出,一支略显粗糙、冒着丝丝白气的自制雪糕便诞生了,第一口咬下去,奶香混着冰碴在口中绽开,那种成就感和沁入心脾的凉意,是任何包装精美的品牌雪糕都无法比拟的,哈哈雪糕机发出的那声预设的、有些突兀的“哈哈”笑声,就像是为这场家庭手作仪式奏响的礼成号角。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哈哈雪糕机是特定消费时代的缩影,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中国经济快速发展,家用电器开始普及,但物质尚未极大丰富,品牌消费还未完全统治日常生活,这类小家电,精准地捕捉到了普通家庭对提升生活品质的渴望,同时又控制在可以承受的价格区间,它代表了一种“自己动手”的满足感,一种对工业化流水线产品的温和补充,在那个冰箱尚属家庭“大件”的年代,能在家随时制作冷饮,本身就带有某种令人自豪的现代性色彩,而“哈哈”这个充满感染力的名字,也折射出那个时代乐观、向上、追求简单快乐的社会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哈哈雪糕机的声音从很多家庭中消失了,超市冰柜里陈列着五花八门的雪糕,从经典的绿豆、红豆冰棍,到昂贵的巧克力脆皮、进口水果口味,选择多到令人目眩,外卖软件能在半小时内将任何网红冰淇淋送到手上,获取一份冰凉甜食的途径变得无比便捷,成本低到几乎无需思考,快节奏的生活也压缩了“等待”的空间,花几个小时只为做几根雪糕,在效率至上的今天,似乎成了一种“不经济”的行为,那声“哈哈”笑声所承载的、与家人共同参与一段缓慢时光的快乐,渐渐被即时满足的消费快感所替代。
重拾这台旧机器,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怀念的或许不仅是雪糕的味道,更是那个充满“过程感”的夏天,工业化的雪糕完美、稳定,却剥离了制作的参与感和不确定性带来的惊喜,而哈哈雪糕机代表的,是一种可触可感的创造,你知道原料的比例,目睹液体凝固成固体的变化,甚至能接受偶尔的失败(比如脱模不完整),这种完整的体验,将消费行为转变为创造行为,将单纯的“吃”升华为一段有温度的记忆。
在一切都追求高效、速成的当下,哈哈雪糕机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温和提醒,它告诉我们,有些快乐无法被简化,它藏在亲手调制的配方里,藏在充满期盼的等待中,藏在那声略显粗糙的电子笑声所唤起的集体记忆里,按下开关,“哈哈”声再次响起——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在运转,更像是一整个童年的盛夏,带着它特有的光线、气味和蝉鸣,穿越时光,重新在齿间冰凉地绽放,原来,最沁凉的甜,从来不在远方的冰柜,而就在我们愿意为之付出时间和耐心的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