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娱乐圈中,“情色”始终是一个游走于禁忌与表达之间的暧昧符号,它既是被审查红线时刻警惕的敏感词,也是创作者不断试探、观众持续窥探的隐秘角落,这种张力并非今日独有,而是贯穿了整个华语娱乐的发展史,映照出社会观念、文化心理与权力博弈的复杂光谱。
回望民国上海滩,电影与歌舞中已初现情色端倪,阮玲玉的哀婉、周璇的清丽背后,是都市文化对女性身体与欲望的初步商业包装,彼时的“情色”尚未形成独立类型,更多是作为通俗故事的情感佐料,裹挟在海派文化的摩登风潮里,1949年后,这一脉在大陆骤然中断,情欲叙事让位于革命叙事,身体从欲望载体变为劳动工具。
真正将“情色”类型化、产业化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香港,邵氏风月片与后来的三级片浪潮,在商业逻辑驱动下,将情色元素系统性地植入类型框架,李翰祥的《声色犬马》、何藩的《足本玉蒲团》,乃至麦当雄的《玉蒲团之偷情宝鉴》,表面是香艳猎奇,内里却常藏着对世态人情的讽喻,香港的情色片如同一个文化减压阀,在殖民地的特殊语境下,既满足市民的感官需求,又曲折释放着某种集体焦虑,王晶曾直言:“三级片是香港电影的‘穷人恩物’,让市民花少少钱,做场富贵梦。”
相较香港的外放,台湾的情色表达更显文艺与隐晦,蔡明亮的《爱情万岁》《天边一朵云》,将身体的裸露与疏离、欲望的焦灼与虚无,提升至存在主义的高度,侯孝贤早期作品如《风柜来的人》《童年往事》,青春期的性萌动与乡土变迁交织,情色不是卖点,而是成长记忆中不可剥离的质感,大陆的情色表达则长期处于“地下”或“半地下”状态,张艺谋《红高粱》里的野合戏,是生命力的狂放赞歌;《菊豆》中的乱伦与窥视,则是封建枷锁下人性扭曲的悲剧,这些段落之所以成为经典,正因为它们超越了感官刺激,触及了权力、压抑与反抗的文化深层结构。
千禧年后,随着合拍片盛行与审查制度日益明确,华语情色元素呈现出新的“突围”策略,一种是以艺术电影之名进行的探索,如娄烨的《颐和园》《春风沉醉的夜晚》,将激烈的情欲场面与政治变迁、个体身份认同紧密捆绑,在国际电影节上赢得关注的同时,也在本土遭遇限制,另一种则是商业类型片的巧妙嫁接:犯罪片中必有情色交易,黑帮片不离香艳诱惑,古装权谋剧充斥后宫争宠……情色被拆解、分散,化为推动剧情或吸引眼球的碎片化符号。
近年来,网络文学改编剧的兴起带来了新的情色想象。《甄嬛传》的宫斗心计,《琅琊榜》的隐忍谋略,表面去情色化,实则将欲望转化为对权力极致的渴望与争夺,完成了一种“欲望的升华”,而部分耽改剧则通过男性间的暧昧情谊,在审查缝隙中开辟出庞大的同人创作与粉丝想象空间,形成独特的“情感经济”。
究其本质,华娱情色从来不只是“性”本身,它是社会禁忌的晴雨表,是文化压抑的镜像,是商业逐利的抓手,也是个体表达与体制规训的角力场,在“谈性色变”的传统伦理与消费主义对身体的物化之间,在华语圈各异的文化政策与全球资本流动之间,情色元素的每一次浮现与变形,都牵扯着复杂的文化政治。
从更宏阔的视角看,华语娱乐中的情色叙事,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关于身体主权、欲望伦理与表达自由的持续性协商,观众在屏幕前的每一次凝视,既可能是被商业逻辑算计的消费行为,也可能是在参与一场关于“何为禁忌、何为自由”的无意识文化辩论,当艺术试图触碰这一领域时,它面临的不仅是一把审查的剪刀,更是整个社会深植于集体无意识中的矛盾情感:对欲望既渴望又恐惧,对身体既迷恋又规训。
或许,华语情色最吊诡的隐喻在于:它最直白地关乎身体,却最深刻地揭示了精神;它最常被斥为低俗,却往往能刺破高蹈话语的虚伪;它是最受限制的领域,也因此成为文化创造力与反弹力最敏锐的试金石,在这个意义上,华娱情色的未来演变,仍将是我们观察华语社会文化心理结构变迁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欲说还休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