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日记与千年春节,当仪式感消失在百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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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的午后,我整理旧物,偶然翻出一本中学时代的硬壳笔记本,泛黄的纸页间,夹着一页字迹稚嫩的“春节日记”,通篇不过百余字,机械地罗列着:“早上吃汤圆,中午去爷爷家拜年,收到两百元压岁钱,晚上看了春晚,赵本山的小品很好笑,十二点,外面有很多鞭炮声。” 日记戛然而止,像一段仓促录制的模糊影像,我怔住了,试图从这干瘪的记录里打捞那个春节的具体模样,却发现除却几个标签,一切温热的细节、流动的情感、复杂的况味,早已蒸发殆尽。

这薄薄一页,竟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我们当下与“年”的关系,不知从何时起,春节于我们——尤其是都市中的成年人,成了一场被高度简化和提纯的流程,它被压缩在“春运抢票-除夕聚餐-微信拜年-景区打卡”的线性叙事里,最终沉淀下来的,往往便是日记里那种空洞的“大事记”,仪式还在,内核却日渐稀薄,我们熟练地操作着一切“年”的规定动作,却常在与亲友例行公事的寒暄后,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年味,真的只是这一桌豪华而疲惫的年夜饭,和手机屏幕上纷飞的红包雨吗?

记忆的闸门却由此轰然打开,我想起的,是日记不曾记载的“前传”,那是腊月廿四后,空气里日渐浓郁的、独属于年的气味:是母亲熬制猪油时满屋的浓香,是父亲笔酣墨饱书写春联时松烟墨的清冽,是扫尘后阳光洒在清洗过的被褥上,那股干燥温暖的“太阳味”,春节,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日子”,而是一场漫长、郑重、充满劳作与期盼的“生长”过程,每一道手工制作的食物,每一次除尘布新的清扫,都是将物理时间转化为文化时间、将寻常日子淬炼为神圣时刻的“炼金术”,孩子们在期间穿梭,不是被动的享受者,而是仪式的见习者,他们亲手将一枚枚铜钱穿进红线,制成压岁钱;踮着脚,帮着把“福”字倒贴上门楣,这些缓慢而专注的参与,将“年”的意涵,如同植物染色般,一寸寸浸透进生命的肌理。

而今天,当超市货架上的成品礼盒取代了灶台上的日夜辛劳,当群发的电子贺词覆盖了手写拜年的真挚笨拙,当璀璨却统一的电子烟花驱散了硫磺味中那点呛人的野性狂欢,我们获得的或许是效率与洁净,失去的,却正是那套复杂仪式所承载的情感教育与精神锚定,仪式感的消解,让春节从一个需要全身心沉浸的“文化场域”,退化为一个可以抽身观察甚至略带调侃的“消费假期”,我们不再“过”年,更像是“经历”一个叫春节的公共事件。

一味怀旧与哀叹或许是另一种狭隘,春节,这台巨型的社会文化机器,始终在沉重的传统惯性与轻盈的现代生活之间寻找新的平衡,它的演变本身,就是一种顽强的生存智慧,电子红包,让压岁钱跨越山海,维系了代际情感;视频拜年,让无法团圆的思念得以即时纾解;“旅游过年”的兴起,何尝不是对“阖家”概念的一种空间拓展与重新定义?仪式的外壳在蜕变,但其核心——对团聚的渴望、对更新的祈愿、对亲缘的确认——依然在借助新的形式汹涌流动,我们怀念的,或许并非具体的某项习俗,而是那个习俗背后,全家为同一件事专注投入、情感紧密共振的“共同完成”的状态。

重要的或许不是执着于复原每一项古礼,而是能否在当下的喧嚣中,主动为自己、为家人,创造一点“慢下来”与“深进去”的瞬间,它可以是关掉手机,与家人共读一本与年俗相关的绘本;可以是合力准备一道工序复杂的传统菜肴,哪怕最终味道并不完美;甚至可以只是围炉夜话,认真倾听祖辈讲述他们记忆中的、比我们日记里丰富百倍的春节故事,我们需要一些笨拙的、不高效的、带有“手工感”的仪式,来对抗时间均质化的洪流,在生命的坐标轴上刻下深深浅浅的、可供未来回望的印记。

合上那本旧日记,我走到窗前,城市华灯初上,年假将尽,百字日记所能承载的,终究只是一个时代的浮光掠影,但春节这部厚重的史诗,从未停止书写,它需要我们每个人,不再仅仅充当被动的记录者或感慨的旁观者,而是提笔为它注入新的词句——用陪伴代替敷衍,用体会代替浏览,用创造性的参与,去复活那蛰伏在传统深处的精神热能,当未来的某天,我们的后辈翻看属于这个时代的“春节记录”时,他们触摸到的,将不仅仅是一串苍白的数字与标签,而是一段有温度、有气味、有呼吸的,鲜活的人生节律,那便是“年”穿越千年,赋予我们每个人的,永不褪色的生命礼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