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凝视成为课题,厕所隔间外的观看史与观看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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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对排泄行为的观看兴趣,是一个隐秘而古老的文化现象,从罗马公共厕所无隔间的社交空间,到日本江户时代浮世绘中偶尔出现的如厕场景,再到现代艺术中挑衅性的身体呈现,“观看排泄”始终游走于禁忌与艺术、病理与常态、权力与反抗的模糊地带,今天我们讨论“观赏女性排尿”这一具体行为,实则是在解剖一个多层嵌套的社会文化标本——它涉及性别政治、观看权力、隐私边界以及人类最原始的窥视冲动。

从人类学视角看,排泄行为的私密化是现代文明的产物,在许多传统社会中,如厕并非全然私密之事,古罗马的公共厕所是社交场所,人们并排而坐,边排泄边交谈,在某些非洲部落,排尿姿势甚至具有社会象征意义,将排泄彻底赶入封闭空间,是随着资产阶级隐私观念的崛起而完成的现代性工程,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揭示,现代社会通过空间分隔实现身体控制——厕所隔间的发明不仅是卫生进步,更是将身体功能“问题化”、纳入管控体系的方式。

观看女性排尿的特殊性,首先在于其叠加了“排泄”与“女性身体”双重禁忌,在父权视觉体系中,女性身体长期被客体化、奇观化,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中指出,男性观看、女性被观看的模式深入文化肌理,当这种观看指向排泄这一“不雅”功能时,产生的张力尤为复杂——它既可能是一种物化女性的极端形式(将女性彻底降格为生理功能体),也可能在特定语境下成为对完美女性神话的抵抗(展示不被浪漫化的真实身体)。

艺术史提供了若干将排泄观看“合法化”的案例,20世纪60年代,维也纳行动派艺术家冈特·布鲁斯曾当众排尿,将身体排泄转化为艺术行为,挑战中产阶级的体面准则,更复杂的是日本摄影师荒木经惟的作品,他在私摄影中记录妻子阳子的生活,包括病榻上的如厕场景,这些影像在私密与公共、侵犯与纪念之间走钢丝,迫使观众思考:观看亲人的脆弱时刻,是关怀还是剥削?当这类影像进入美术馆,观看的伦理坐标又该如何重设?

心理学研究揭示了“泌尿癖”(Urolagnia)作为一种性偏好的存在,弗洛伊德将排泄兴趣与肛门期发展联系起来,认为对排尿的观看可能源于早期性心理发展的固着,现代性学则更多将其视为一种无害的性偏好,只要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实践,关键分野在于“观看”发生的语境:是双方同意的特殊性实践,还是未经允许的偷窥?前者属于私人领域的选择自由,后者则构成对隐私的侵犯。

当代社会,这种观看行为被技术重新配置,从偷拍厕所的非法行为,到OnlyFans等平台上创作者有意识地表演如厕内容(满足特定订阅者需求),数字时代既放大了侵犯隐私的风险,也创造了新的、协商性的观看契约,韩国“N号房”事件警示了非自愿性影像传播的恐怖,而另一方面,一些身体积极主义者开始解构排泄羞耻,如艺术家制作的“小便池平等”装置,强调女性也应享有如男性般公开排尿的自由(指公共厕所设计不平等导致女性如厕难)。

观看的权力动力学在此暴露无遗,特权者的观看往往被自然化,而弱势群体的观看则被病理化,一个富裕收藏家在画廊观看小便主题艺术品是“鉴赏”,一个工人在女厕所偷拍则是“犯罪”,虽然二者确有本质区别(同意与否),但观看行为本身已被阶级位置预先编码,女性主义电影理论家劳拉·穆尔维批判好莱坞电影中的“男性凝视”,而这种凝视在排泄观看中达到一种悖论式极端——既是最彻底的物化(只看其生理功能),又因触碰终极禁忌而可能意外瓦解了理想化的女性形象。

在哲学层面,这种观看引发关于“自我”与“他者”界限的思考,列维纳斯认为,面对他者的脸庞唤起伦理责任,但当观看指向的是他者最动物性、最去人格化的时刻时,这张“脸”还成立吗?朱迪斯·巴特勒指出,身体的可理解性由社会规范建构,排泄中的身体恰恰溢出规范,成为无法被完全符号化的真实残余,观看这样的身体,或许是在目睹社会面具的彻底脱落。

值得注意的文化对比是: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如厕场景几乎绝迹,身体排泄被严格排除在诗文雅言之外,而日本古典文学如《源氏物语》中却有对如厕的委婉提及,这种文化差异暗示着,对排泄的遮掩程度与文明自我定义的方式密切相关。

今天我们讨论“观赏女性排尿”,最终必须回到同意伦理的核心,在医学检查、护理照料等情境中,观看排泄是功能性的,由专业关系和知情同意框架支撑,在亲密关系中,可能存在着默契的边界协商,而在非自愿的偷窥、未经允许的拍摄传播中,则是对人格尊严的践踏,法律必须保护个体免受侵犯,而文化批判的任务则是解析这一行为背后的权力结构、欲望机制和历史包袱。

身体是我们存在的第一现场,也是权力斗争的原始战场,每一次观看都是一次权力的行使,每一次被观看都是一次主体的考验,在排泄这一人类最平等、最脆弱也最私密的时刻,凝视的伦理重量达到峰值,或许,真正的文明进步不在于假装这类观看兴趣不存在,而在于建立更细致的伦理框架——既尊重个体在私领域中协商边界的自由,也坚决护卫每个人不被非自愿凝视的基本尊严,当隔间门关闭,那一声轻响划出的不仅是物理边界,更是文明赖以存续的伦理底线:在有些时刻,不观看,才是观看者唯一得体的姿态。

在这个视觉饱和的时代,或许最大的悖论在于:对某些场景的刻意“不看”,反而成就了更深刻的观看——那是对他人主体性的确认,是对隐私权的尊重,也是对一个更文明社会的眺望,厕所隔板不仅是建筑材料,它是现代伦理的薄薄屏障,守护着人之为人的最后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