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吹过的风,终于回到了爸爸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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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帮爸爸吹这件事,我直到很晚才真正明白它的分量。

最初的那个“吹”,是物质的、具体的、带着孩子气的,是滚烫的白粥表面,我鼓起腮帮子卖力地吹气,看热气四散,然后献宝似的推到他面前:“爸爸,不烫了,快喝!” 是他修理自行车时,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拿过那把边缘有些破损的蒲扇,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扇,风又弱又乱,却总被他夸“真凉快”,是我学着他的样子,对着他磨刀时淋上水的刀口,认真地“哈”一口气,仿佛那口稚嫩的气流,真能助那刀刃更锋利一些,那时的“帮爸爸吹”,是一种简单的模仿,一种想要参与父亲世界、证明自己“有用”的急切,我以为我吹出的是凉风,是助力,是一个孩子笨拙的爱。

后来,我急切地想为爸爸“吹”去别的东西,我开始觉得,他那被风雨磨损的沉默,是落后;他那对土地与实物的固执信赖,是过时,我像个手持新式武器的小战士,迫不及待地要为他“吹”去思想的尘埃,“吹”开视野的局限,我用从书本和网络上舶来的概念,向他鼓吹效率、杠杆、财务自由;我用城市生活的快节奏,去映照他田园节奏的“缓慢”;我用成功的单一模板,去衡量他耕耘半生所得的“平凡”,我鼓动唇舌,吹起一阵又一阵自以为先进、正确的风,想要拂去他身上的“旧”,吹出一个我理想中更“体面”、更“跟得上时代”的父亲,那时我多骄傲啊,以为自己在用新风“帮助”他进步,我却没有看见,在我这阵猛烈的风里,他微微侧过的脸,那沉默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和被吹得有些摇晃却依然紧握的、长满老茧的坚持,我这阵风,或许吹凉了他碗里的粥,却也可能,吹凉了他心中的某处温热。

直到生活这只粗粝的手,也反过来打磨我,我在自己的战场上跌撞,为房贷、KPI、复杂的人际关系而深夜难眠时,才在某一刻的电光石火间,突然读懂了他当年的许多沉默,那不是空洞,是深海;那不是贫乏,是沉淀,他修理的不只是器械,更是一种“坏了就要尽力修好”的朴素信念;他耕耘的不只是土地,更是对生活本身的耐性与责任,他从未向我鼓吹什么,他只是身体力行地演示着:如何在一粥一饭里安住,如何在一钉一铆中专注,他不需要我那些喧嚣的风去“吹”,他本身就是一座山,一种稳定而深厚的气息。

那个“帮”字,在我心中发生了奇妙的置换,我不再想去“吹”动他、改变他,我终于学会了,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像他当年看着我一样,看着他,当他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吹散茶烟,我也学着他的节奏,吹凉我手中的这一杯,这一刻的“帮爸爸吹”,不再是单向的给予或矫正,而是一种同步,一种无声的陪伴与共鸣,我吹出的,不再是指向他的风,而是环绕我们两个人的、温和的气流,我不再试图吹走什么,我只是和他一起,吹散此刻的微烫,共同安享这适口的温度。

当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看着他用尽全力为我吹凉食物的小脸,我仿佛看到了时间的回环。那个曾为我遮风挡雨的背影,如今需要我为他拂去肩上的尘埃;那曾教我认识世界的眼睛,如今需要我为他读清报纸上的小字。 我不再是那个想用一阵大风去证明自己的孩子,我变成了那阵和煦的、环绕他的微风,帮他吹凉一碗汤,吹走一只扰人的飞虫,或者在夕阳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和他一起,吹着傍晚的风。

帮我吹过的风,穿过了漫长的岁月与误解,终于变得轻柔、平和,带着理解的湿度,回到了爸爸的脸上,这不是帮助,这是归来;这不是给予,这是圆满,原来,子女对父母最深长的“帮”,并非吹散他们面前的障碍,而是最终,我们能吹出同一种频率的呼吸,能在同一片生活的气流里,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如同河床感受流水,大地感受微风——自然、无声,且不可或缺,这风里,有他的岁月,有我的成长,更有我们之间,终于达成和解与理解的、温暖而无言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