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熄灭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被突然抽空的坠落感又一次袭来,不是生理的痛楚,却比痛更具体——仿佛胸腔里被无形的手掏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灌着冷风的洞,原来,不仅是烟瘾、酒瘾,任何深度依赖的关系或状态被骤然切断,都会引发一场隐秘而真实的“戒断反应”。
这种“突然被抽出来”的难受,其本质是一种预期违背与平衡崩塌,我们的大脑宛如一座精密的化学工厂,长期稳定的依赖关系——无论是对一个人、一种习惯、一个身份,还是一种环境——会重塑我们神经回路的连接,并建立起与之匹配的神经化学物质(如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的稳定分泌模式,这构成了我们日常情绪的“基线”,当那个作为重要刺激源的依赖对象突然消失,大脑的化学工厂却还按照原有“订单”惯性生产,多余的、无处投递的化学信使在神经突触间徘徊,找不到接收的“港口”,其直接后果就是强烈的心理不适与生理紊乱,焦虑、心慌、失眠、食欲骤变,甚至莫名的躯体疼痛,都是这场“化学失衡”的外在显影。我们的难受,是大脑在为一场它尚未理解的“供应中断”举行哀悼。
进一步看,不同性质的依赖被抽离,带来的“戒断之痛”也各有其面目。情感依赖的抽离, 如同硬生生剥离共生体,留下的是血肉模糊的自我怀疑与存在性恐慌,亲密关系的骤然终结,常伴随着强烈的“被否定感”:“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 这种痛,是身份认同的碎裂。习惯与秩序的抽离, 则更像突然被抛入失重太空,一份投入多年的工作、一个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一种日复一日的routine,它们构成了我们认知世界的坐标轴,坐标轴骤然抽走,世界便陷入一片意义匮乏的、方向模糊的虚无,带来的是深海般的迷茫与无力感。而对某些“不良依赖”(如一段消耗性关系、一个成瘾行为)的强行戒断, 尽管理智上深知其必要,但脱离时那种“明知是毒,却依然渴望”的撕裂感,则混合了生理性的渴求与心理上的罪恶感与空虚,尤为煎熬。
面对这种必然的“难受”,我们该如何与之共处,而非被其吞噬?关键在于,理解戒断是一个过程,而非一个瞬间事件。
承认并命名这种痛苦。 不必用“我太脆弱了”或“这没什么大不了”来否定自己的感受,明确地告诉自己:“我正在经历戒断反应,我的所有不适都是正常的心理生理调整过程。” 承认,是接纳的开始。
有意识地进行“神经回路的重塑”。 大脑具有神经可塑性,既然旧的回路由依赖对象激活,那么我们就需要主动引入新的、健康的“刺激源”,去温和地建立新的连接,这可以是培养一个新的兴趣爱好(学习一种乐器、一项运动),可以是投入地完成一项有挑战的工作任务,也可以是规律地与能提供积极情感支持的朋友交往,每一次投入新活动带来的微小成就感与愉悦,都是在为你大脑的化学地图开拓新路径。
重构叙事,找回主体性。 依赖的背面,往往隐藏着某种程度的自我让渡,当依赖被抽离,正是重新审视“我是谁”、“我想要什么”的契机,尝试书写,将这段经历、这种难受记录下来,不是沉溺,而是以观察者的视角去理解它,在叙事中,你从“被抛弃者”、“受害者”的角色,逐步转变为“经历者”、“分析者”乃至“超越者”,这个过程,就是重拾自我定义权的过程。
需要警惕一种逆向的“抽离之痛”——即主动离开依赖源时的痛苦,它常常被“离开的正确性”所掩盖,却同样真实。 主动结束一段有毒的关系、离开一份安稳但无望的工作,即便决策明智,执行瞬间的“抽离”依然会痛,这种痛,混合了对未知的恐惧、对沉没成本的不甘,以及对自己决策是否正确的怀疑,需要锚定最初促使你做出决定的核心理由,反复强化那个“未来更佳自我”的图景,用以对冲当下的剥离感。
突然被抽离的难受,如同精神上的“ phantom limb pain(幻肢痛)”——感觉的来源已不存在,但疼痛的信号依然真实,它残酷地提醒我们依赖的存在,却也慷慨地赐予我们一次重塑自我的机会,戒断期不是永恒的荒原,而是新旧季节交替时必然的泥泞与动荡,在难熬的日与夜里,我们一点一点收回曾寄托于外物的情感与期待,重新内化,构筑一个更坚实、更完整的自我内核,那种“被抽空”的感受,会逐渐被一种新的、来自内在的充实感所取代——那不再是依赖他物维持的虚假平衡,而是历经震荡后,真正归于自我的平静与丰盈。